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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归零5

作者:一枕本书字数:K更新时间:
    归零10

    她话已经说明白了, 就决计不会再插手战事。

    她略通治国之术,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战事,她帮不了忙也不能帮忙。

    千绯留在城主府里, 圈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安心休养。而出去试图说服青柳离开的阮知语, 并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同样的,燕青柳也没回来。

    无论他们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, 至少现在,千绯这边是终于舒舒服服休息了一下。

    古代的床有时候睡起来不那么舒服, 可在这个世界里面晃悠久了, 不管舒不舒服, 光是能够躺在床上就已经觉得很奢侈了。

    品尝了太久身体乏力的滋味,她都有点忘记自己到底有多累了。这一觉从黎明时分直睡到深夜,若非是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, 恐怕她还能接着睡下去。

    疲惫终于被驱逐,精力重新回到了身上。

    这次从床上爬起来,没有一丁点难受恶心的晕眩感,相反倒是神清气爽的。

    刚才门外哄吵她只听了个大概, 约莫听出了“城主受伤”几个字。

    ——想必燕青柳那边,到底没成功当个英雄。

    在战场上面她一点力没出,就算是现在, 她对燕青柳的伤势也并不关心,只是身在城主府,她表示一下慰问是应该的事。

    若非什么重伤,她大概懂些药理, 也是能帮忙的。

    屋子里面黑黢黢的,她睡觉时天空已经麻麻亮,因而并未点灯,这会儿月亮在云层中若影若现,整个房间也时明时暗。

    她把油灯挑亮,又提了个灯笼,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风裹挟着冰碴子吹拂到脸上,皮肤能感觉到轻微的痛楚,不知道是因为风中吹拂而来的冰碴子,还是因为气温低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她推门而出,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并非是城主府的庭院,而是云雾升腾的悬崖!

    悬崖就立于门口,动作再快些,恐怕她已经掉下了布满云雾的深渊!

    她赶紧退开几步,转过身来的时候,什么木床小屋都消失不见,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敞敞亮亮,她能轻易看到被冰雪覆盖的万物!

    又穿越了!

    这次连熟悉的天旋地转都没有,人就已经到达了这里。

    当真是没有一丁点防备。

    地上的雪已经快要凝成冰,有些地方反射着光亮。呼吸的时候,感觉吞吐而出的白雾都变成了碎小的冰屑,狂风在空岛上乱窜,似乎染上了霜色,光是看起来就能让人觉得刺骨寒冷!

    千绯的心脏和大脑给出的反应都是冰天雪地,可意外的,身体并没有因为霜冻生出任何不适。

    极寒的气温,她仿佛感受不到似的。

    或者说完全相反——连修为功力的运转,此时此刻都变快了许多!总有点如鱼得水的意味。

    而冰雪之中,趴着几只小奶狐。

    看起来小小一团,懒洋洋的,有那么两只,甚至还翻过肚皮来,露出粉红色的小爪子。

    最近狐狸的上镜率似乎特别高,她想着。

    那只硕大的白狐到底是敌是友尚且不清楚,这雪地之中,几只小奶狐不足为惧,可不知道后面还藏着些什么。

    远远的,她能看见这个空岛上只有一个传送阵,想要到达彼端,就势必会经过这些狐狸。

    千绯没犹豫,趁着精力充沛,抬脚就走。

    狐狸感官一贯灵敏,但不知道为什么,就算她靠近了,小奶狐们也仿佛没有察觉似的。

    直到她离它们仅有一米远了。

    小狐狸保持着四脚朝天的躺姿,往她这边瞥了一眼。等看清楚来人之后,一身毛似乎都炸了起来!

    爪子的指甲露了出来,眼神也变得凶狠,冲她张大了嘴,大约是想要威吓她,喉咙里发出了嘶吼——

    “嘤嘤嘤——嘤嘤嘤——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毫无威慑力的嘶吼。

    千绯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眼前的小狐狸大概是真的没有战斗力了。

    倒是背后,随着小狐狸嘤嘤嘤的叫声,传来了点动静。那绝非是小可爱们的动静,就脚步声来说,该是人类。

    千绯转过身。

    身后站了个女人,约莫二十余岁,皮肤雪白,瞳孔颜色也很浅,倒是嘴唇艳红,身姿婉约,带了点妇人的风韵,称之为绝色也不过分。

    千绯想着,接下来应该是一场恶战才对。但实际上,又好像并没有特别害怕。

    女人只是看了她一眼,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你是新来的,还是路过这里?”

    声音如人,带了冰霜般的冷意,却如玉石动听。

    千绯回答她:“路过。”

    女人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带着小狐狸们离开,从背后看去,之间长发有如瀑布,发梢一点近乎透明的浅蓝颇为诱人。

    在狂风之中,她们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千绯还有点怔怔的,试探着转过身朝下个传送阵走去。

    可直到她消失在这个空岛,都没人找过她麻烦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岛屿,就不如冰雪空岛友善了。

    有的岛上没有怪物,却布满了机关。有的岛空空如也,上面画了十余个传送阵,只能一个个尝试。有的岛上能捡到钱币。还有的岛上,有凶猛到难以置信的怪物等着她。

    千绯应付起来尚且觉得不容易,那边参与过一场战斗的阮知语,和受了伤的燕青柳要怎么办,想想便觉得棘手至极。

    空岛上没有白天昼夜的转换。

    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前进了多久,距离任务结束还剩下几天。只知道,在这里来回逡巡的时候,再没有发生过穿越的事情。

    ——看来,所谓的钥匙,当真是在另外两人身上。

    钥匙能够是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他们身上有带着什么特殊物品么?

    当务之急,是找到空岛的出口才行。

    她经历过好几场战斗,身上挂了点彩,中途还召唤过一次朱雀,再加上一刻不停的前进,本来充沛的体力,开始慢慢感觉到极限了。

    而就在她经历第四次战斗的时候,任务的提示音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距离任务结束,还有六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六个时辰?!

    千绯愕然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在空岛上转悠十天了?

    一开始几个人还想着,把经过的岛屿都绘制记录下来,方便大家离开。但是现在看来——

    根本不可能,光是她所前进的这条路,看起来就遥遥无期!

    要是原路返回的话,还不知道又要经历多长时间。

    找不到出口的话,一辈子就会被困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心中焦灼,时间一滴一滴流逝的声音仿佛都在耳边炸响!

    她有心想逃,不过现实情况根本就不允许!

    眼下这场战斗极为难缠,她想要快点脱身找到出口却毫无办法,好几次她想不要恋战,脚底抹油赶紧逃跑,奈何对方似乎看穿她想法了似的,一瞬间又纠缠了过来。

    敌人不算强大,仅有蚊虫大小,每一次攻击看起来也造不成太大的伤害。但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数量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,黑压压的一片,从上空俯视下来,看起来仿佛自己是它们豢养在瓶子当中的试验品一般。它们一起袭击下来,被它们叮上的皮肤会立刻溃烂干瘪!

    所以,她也不敢掉以轻心。

    千绯已经在这里战斗了一段时间了,但是对方的数量看起来压根就没有减少。

    她的剑是能够削铁如泥。

    不过对方仅有昆虫大小,想要避开她的剑可以说是轻松自如。

    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对付这群东西?

    针对性强的武器和小规模的术法,对它们造成的伤害不痛不痒——

    仅剩的办法是,用火。

    然而……

    谁也不知道,之后还有什么样的东西在等着他们。

    下一个空岛若又是一场恶战,那要怎么办?

    就算是侥幸出去了,谁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样的任务在等着他们呢?

    如果触发穿越,回到木国,面对的可能还是战场。

    仅仅是靠自己的力量的话,多多少少能够剩下来一点体力。

    千绯是想要省下体力的,只是现在找到出口一事迫在眉睫,拖不得。

    万般不得已,只能叫出朱雀来!

    这一次召唤,不止是体力,她感觉连呼吸的氧气都被掏空了。

    朱雀从身体里破出的时候,她心跳都快听不见了,整个人连保持姿态都顾不上,双腿不仅仅是打颤那么简单,是完全没法按照大脑的想法行动!

    她几乎是用有些狼狈的姿势躺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五官好像也停止了工作,穷奇也好、战斗的声音也好,纷纷消失,周围一片寂静,此前空岛上血的腥臭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只能隐隐约约感知到,顶上一团火球蔓延燃烧,最后爆炸开来!

    大约是除掉那些东西了。

    不行了,真的不行了。

    人能够超越极限。但超越之后,并不能代表进入了“无限”的状态。

    她说不上来身体是轻还是重,闭着眼睛,只觉得万事都抛在了脑后。

    什么狐狸,什么出口,什么战斗,都无所谓了。

    她连动弹都动弹不了,她只想睡个长长的觉。

    千绯眼皮快要撑不开,模模糊糊中,依稀看到个影子,有着银白的毛发,细长的眸子弯着,大约因为她精神耗尽,可能会永远被困于此处而感到高兴。

    她没有精神去揣摩狐狸的意图。

    视野一点点缩小,最后陷于黑暗,手心的皮肤被触碰了下,有什么东西扔进了她的手心之中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握了一把,又缓缓松开。

    世界完全清净了。

    风平浪静,什么都不再有。

    归零11

    她感觉自己置身在小船之上,不停晃呀晃呀。

    经历过的画面走马观花似的从眼前一幕幕飘过。

    有她记得的,也有她不记得的。

    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的梦境。

    她坐在华美的步辇之上,盖着红盖头,一副新娘子打扮。四下热热闹闹的,可她一脸冰冷,垂下的嘴角约莫还透着朦胧恨意。

    她双手几乎僵硬,藏在嫁衣之下的是匕首。

    上一次梦做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,这一次,却延续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她看见了白鸩。

    白鸩实在是好看呀。眉目有如飘逸秀致的水墨画,眼尾染着的深深色泽,又赋予他妖异艳丽。只是画面中看到的,与她接触的,大抵不同。

    气势不如现在强烈,性子也不比如今沉稳,似正处青葱年华之际。

    他亦是一身红衣,大抵该是新郎,远远瞧着这边,眸里嘴角俱是笑意。

    经历两个世界没见到这人,再见到时,思念源源不断。

    可步辇上的她并不高兴。

    连一丝笑容都没有,只是将那匕首握得更紧。

    千绯愣住。

    画面渐渐散开,没告诉她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    尔后她与白鸩坐在巨岩之上,那人似是在小寐,闭着眼,她却有点小心谨慎的。大抵是觉得这里不太安全。

    巨岩下有人远远问了声:“你在上面做什么,那上面有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?”

    她转脸看看还睡着的人,玩心大起:“有流氓。”

    她对下面人说:“你快去通知大家,都小心些,别被流氓盯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流氓什么样子?”

    “流氓戴着个云纹白玉坠子!”

    等下面的人将信将疑离开,她转过头来时,瞧见白鸩已睁开眼,瞅着她,略微弯着嘴角。

    她心虚了。

    白鸩也不恼: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她方一走动,腰肢被人一揽,阴影袭过来,整个人便被锁在他怀里。

    一只手触碰在她腰上,暖洋洋的,又痒痒的。

    她瞪了一眼:“你真是流氓!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。”白鸩莞尔,松开怀抱,又俯身去吻她,在她唇角轻声道,“现在你是流氓了。”

    等她低头时,白玉坠子已经挂在了她腰上。

    还有她印象深刻的。

    与白鸩初遇,和白鸩缠绵,相拥,亦或是分别。

    画面相互交错,分不出是情意绵绵,还是恨意浓烈。

    她在载满了画面的小船上不知道晃悠了多久,没有任何感知的环境中突然传来了凉意,黑暗后面有声音传过来:“醒醒!”

    “千绯,醒醒!”

    声音的主人有些着急,四处乱撞着,想要冲出来。

    “快醒醒!我们活下来了!”

    碰撞的滋味像是被捣乱了,让人恼怒。

    千绯难得开了口:“穷奇,住手!”

    这一声仿佛点亮了世界,黑暗骤然不见,光芒重回大地,浓烈灼热的白光让她眼睛极为不适,拧着眉,缓缓睁了开。

    略带着咸味的风扑面而来,湿气太重,堵在喉咙里面,让她咳嗽了好几声。

    “太好了,你终于醒过来了!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,你终于醒过来了!”

    又是同时发出的两个声音。

    和上次一模一样,这次发出声音的依然是穷奇和阮知语。

    穷奇姑且不论,阮知语为什么会在?

    千绯身子坐了起来,木质的地面轻轻晃悠,她还有点不可置信:“这是哪儿?我们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对,我们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阮知语情况并不好,手上裹着厚厚一层,看起来大概是在传送阵里面受了伤,露出来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还剩一个时辰的时候,我找到了出口。我本来以为,我们会死在里面的!”

    说起这个,虽然心有余悸,但是阮知语却有些得意。大抵觉得千绯解决了尸人村任务,自己解决了传送阵任务,一比一平手了。

    “实际上,也并不是我找到的。是狐狸引导我找到的。”

    千绯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她记得自己沉睡之前,看到了狐狸。

    狐狸表现出来的,应该是高兴。她的死能够取悦它。

    转眼狐狸又引导着阮知语离开传送阵——它到底在想什么?

    阮知语本来提倡杀掉那只狐狸。

    可被对方这样帮了一把,之前的想法就不了了之。

    她一个人找到了出口,并不知道另外两个人情况如何。好在任务只说需要找到出口,并没有说,需要几个人同时找到出口。

    她走上最后的传送阵时,任务世界像上次一样,崩塌了。

    然后,她在自己身边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千绯和重伤昏迷的燕青柳。

    千绯没察觉阮知语的小心思,问了句。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去蓬莱的路上,我们在云雾之海里。”

    说起这个,原本翘着的嘴角平了下来,她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第二个任务完成之后,我们就回到了这边的世界。你说的没错,就算我们不在这边,这边的时间也在往前进。”

    她在千绯身边坐下来:“我们回来的时候,正是刚刚上船的时候。我好歹打听了一下,才知道这一趟是为了找到蓬莱岛。”

    “青柳重伤。他是半人半尸之身,没人能救他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除了神!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要找到神,只有神才能救青柳了。”

    看来燕青柳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多了,大抵在战场上受了伤,又在传送阵里面加剧了伤势。

    阮知语凝重的样子的说明很多,恐怕燕青柳现在极为难熬。

    “他人呢?”

    阮知语抿了抿嘴唇:“我在传送阵的空岛上捡到了一个空间,让他进空间里面了。”

    也好。

    不知道进空间代不代表她们和燕青柳之间被隔绝开了,省得又在荒诞的时间里穿到危机重重的世界。

    千绯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眼下风平浪静,看来暂时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了,因而她有不少时间能够用来想想发生的一切事情。

    关于两个世界的猜想。

    关于世界的突破口。

    纯白之地曾经被入侵过一次。

    在被入侵之后,她就听到过有关“钥匙”的说法。

    是谁说的她忘了,只知道能自由进出纯白之地的人仅有她和白鸩,白鸩去寻找入侵者进入纯白之地的“钥匙”了。

    朱雀经常会把名字、皮相和灵魂挂在嘴边。

    扭蛋机上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的“图鉴”。

    还有,在白鸩的三千世界中,频繁地遇见青柳和知语二人……

    和古怪的梦境。

    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大概猜测,也不晓得正不正确,但是,只能尝试着做下去。

    阮知语似乎很紧张燕青柳的事情。等千绯束起头发的时候,多问了一嘴。

    “你喜欢青柳,对吗?”

    阮知语一怔。

    这个话题是她最不愿意思索的,根本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。

    青柳身上有她没有、她所向往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就像一块干净透明的水晶。

    在千奇百怪鱼龙混杂的世界里,澄澈到叫人感动。

    和青柳在一起的时候,是最轻松的,时间会被软化,温柔到风都带着缱绻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

    阮知语视线转移开:“那你呢?你是喜欢丹玉大人的,是吗?”

    在恶鬼那个世界和千绯相遇的时候,她不太确定,但她总觉得,千绯身边跟着的男人,应该是丹玉才对。

    “不喜欢。”她直接了当给了回答。

    她根本不认识所谓的丹玉。

    “丹玉大人应该待你很好。”

    阮知语面色不动,嘴上却若有似无地试探着:“他把穷奇和朱雀都给你了,不是么?”

    “穷奇和朱雀都是我自己在任务世界里收服的。”

    她毫不介意地撒谎。

    阮知语诧异了一瞬间,嘴角要提不提,像涟漪一般,吹拂时皱起一下,很快了然无痕。

    这表情?

    阮知语还在介怀:“在恶鬼岛的时候,丹玉大人一直陪在你身边,不是么?”

    “那不是丹玉。”

    千绯笑了声,可算看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你既然喜欢丹玉,又怎么会猜错他身份?”

    答案在脑海沉沉浮浮,看起来轻松悠闲的谈话,实际上她把所有记忆都调动起来了,这会儿脑袋告诉运转着,生怕错过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千绯站起身,走了两步:“那人若是丹玉,又怎么会杀了青柳?到最后,你还特意申请一个世界去找回青柳,不是又花功夫又花时间,他那么聪明的人,会犯这种错么?”

    这回,阮知语完全放松了下来,并没有计较刚才千绯所说的“喜欢丹玉”这件事。

    一抹笑意就快收敛不住。

    千绯却抱着胳膊,神情有些凝重。

    花功夫花时间,这些事情阮知语也没有反驳,说明她的方向没错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你经历了多少世界?找到了多少魂魄和人格?”

    “我不清楚。”阮知语苦笑一声,“我自己察觉到的,只有几个。丹玉大人并未告诉过我。”

    这也能算是肯定的回答。

    千绯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打探消息是一回事儿,绝对不能因为打探消息而让任务南辕北辙。

    她突然弯下腰盯着阮知语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丹玉么?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绝对不会有结果!”

    阮知语的眼睛就在她面前,微微摇晃着,因为她这句话,嘴唇紧闭。

    似乎是戳中了她,她表情略显懊恼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!”

    她吸了口气,不想再谈下去了:“我去看看青柳,你先休息吧。”

    归零12

    青柳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成了千绯最近的新宠,时不时就在嘴上挂挂,让阮知语总有种邪火发不出来的烦闷感。

    念叨燕青柳,并不是什么大事儿。

    可她就是不舒服,这股邪火还越烧越旺。

    千绯对她情绪视而不见,照旧有事没事把青柳挂在嘴边。

    青柳最单纯,对洛千绯本就有些莫名依赖,也幸好他并不知晓。若是青柳知道了,事情又会怎么发展?

    洛千绯的态度她也能看个大概。

    只是喜欢提起青柳,拿青柳来打趣,指不准是图个好玩,想要戏弄戏弄别人。那可绝对不是真心实意的感情。

    这人捉摸不透,她不确定洛千绯打着什么坏主意,只能把青柳看得更紧。

    恨不得衣食住行全把青柳带在身边。

    她从头到尾都没告诉千绯空间是什么,在哪儿,生怕千绯接近了青柳。

    青柳的伤势极其严重,虽然阮知语精心呵护了,可伤口还是一天一个样在恶化。

    找到蓬莱一事极为紧迫,可云雾之海无边无际,放眼过去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楚,行进了一周有余,还是毫无头绪。

    这一周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。

    洛千绯无意中救了个年轻男人上来。

    当时他们在空旷无人的云雾之海中听到了人类的声音。

    本来以为,是接近蓬莱了,因而燃起不少希望。结果洛千绯说下去探探,却只是救起了一个和他们一样,想要前往蓬莱,却迷失在云雾中的算命师。

    算命师对几个人感恩戴德一番,想着还要吃他们船上口粮,总觉得无以为报,索性提出帮几个人看命。

    阮知语没让青柳出来,总觉得,不让算命师算命的话,青柳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。

    她自己倒是让算命师说出来个“大富大贵”的命。

    想想现在情况危急,大富大贵仿佛是渺茫之中给予的星星点点安慰。

    倒是洛千绯,什么都没算出来。

    救了算命师的人是洛千绯,算命师自然对她热切一些。

    可惜指头掐了半天,才抬起头来一脸复杂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在下算不出来。姑娘的命,怕是改过许多次,在下理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改命?

    死亡之际,被系统拉住,开始穿梭于三千世界之中,算不算改命?

    多了一张人嘴,口粮消耗得更快。

    眼看着食物快要消耗完毕,阮知语有点要崩塌了。

    在海上不知道多少日了。

    青柳意识恢复了不少,好几次自己进空间的时候,还能和青柳交流一两句。

    这虽然是好事,可阮知语又觉得,指不准是回光返照才对。

    就这样又过了两天。

    存粮终于全部用完。

    这日千绯照旧帮忙掌舵,船行驶了一会儿,四周却突然发生变化。

    这里本来只有无边无际的云雾,连昼夜交替都不存在,但云雾的颜色却在一点一点变化,似乎在发光。

    阮知语没在船上,大抵进空间陪青柳了,算命师也不晓得跑去了哪儿,甲板上就千绯一个人诧异地看着云雾由白变粉,再转为金色,然后一点点的,逐渐散去——

    直至完全消失。

    天空碧蓝如洗,而现在,船下不再是云雾,是真正的海洋!

    海水波浪柔和,轻轻晃动着船身。

    她放了舵,趴在船舷边往下面看了一眼,只听见“咚”的一声,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,落入海中。

    手环也好、项链也好,都好端端戴在身上。

    什么掉下去了?

    回答她的是穷奇。

    “朱雀把那群虫烧掉后,捡了个东西,放到你手里了。问她是什么,她也不告诉我,神神秘秘的!”

    穷奇嘟哝着抱怨。

    千绯想起来,昏迷之前,手心里确实多了个什么,只是醒过来什么都忘记了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,藏在她身上哪个地方。

    疑惑没有持续多久,她就解开了。

    细小的水花溅了起来,蓝色的海水中,有什么东西星星点点团团亮起,轻轻闪烁着,夏日天河倒悬的星空!

    然后,那些闪烁的光团由针尖大小变到拇指盖大小,越来越亮,最后,跃出水面。

    在千绯根本没法躲闪的时候,光团悠悠漂浮过来,触碰到她身上,便有如气泡,轻轻碎开,再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光影触碰的时候,极为舒适,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。

    然后,有什么,在脑海中破壳而出。

    一丝一缕,充实于整个灵魂之中。

    是记忆。

    她在冰天雪地中救了只狐狸,硕大美丽的狐狸,是他们一群小雪狐没法儿比的。

    她诚实地把族里规矩说给他听:“我救了你,你就得娶我,长老是这么说的。”

    巨狐可傲娇,她把规矩在他面前念了十万八千次,他才勉强问了声:“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嫁我,还是因为族人的规矩?”

    当然因为族人的规矩呀!

    她想这么说。

    但她觉得,她这么说了的话,后果很严重。

    她只能不老实道:“因为喜欢。”

    巨狐心情很好,揉揉她脑袋,可算是答应下来。

    婚事一定,心里的大石头就像落了地。

    她高兴之余,才想起自己忘记了最为重要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你是妖么?”

    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狐狸,现在想想,像极了九尾天狐,便是人形也比他们族人漂亮许多。

    那人懒洋洋问了声:“有何关系?”

    “我不嫁给神。”她信誓旦旦,“我讨厌神,我厌恶神。”

    她话一点不假,只把神当成眼中钉。

    狐狸瞥她几眼,笑了笑:“那我是妖。”

    尔后的生活平淡又甜蜜,一来二去,她也当真心动了。

    可好景不长,订婚前几日,她从雪洞中扒拉出另一个快被冻成冰块儿的人。

    面挺熟,名叫青柳。

    说是触怒了神灵的妖兽之子。

    他一家被神赐死,他勉强逃跑出来,被追杀良久,对神畏惧又担忧。

    被救活之后,乍然见到面前杵了个九尾天狐,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他生怕狐女被骗,死于神手,抽了空胆战心惊和她通气儿。

    “和你订婚的,可不是什么妖兽。是天狐,是神,你可怕?”

    族人死于神刀刃之下的不计其数——怕!怎么不怕!

    那人竟然骗了自己?!

    他想如何?趁机杀了自己,或是顺藤摸瓜揪出所有族人来,一网打尽了好回去邀功?!

    她又惊又怒。

    可怕了还能怎么办?

    要么战,要么逃。

    她不认为自己能赢得了神。

    所以还是收拾细软逃跑比较稳妥。

    订婚当夜,她带着包裹,随青柳逃亡。

    天狐震怒,没费什么周折,将她抓了回来。

    青柳再次暴露于众神眼中,继续了被赐死的命运。

    狐狸没过问她与青柳之事,只让婚礼继续进行。

    她逃跑失败,折损了同伙,又引神发怒,还能如何?

    只有一战。

    战斗比她想象中简单。

    天狐看来厉害,实际上比神子和别的妖兽好杀多了。

    步辇抬着她到了蓬莱,他小心翼翼扶着她进了礼堂。

    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
    四周热热闹闹,众神围观,她怕极了神,却要在神面前做件大事。

    匕首轻轻松松插进了完全未曾防备的天狐胸膛。

    天狐顶漂亮。

    饶是濒死之际带了惊讶的表情,都俊秀至极。

    宽大的袖子拂起,他神态自若拥住她,脸色雪白,俨然用尽全力。

    “逃。”

    他隐隐约约似乎是说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可她没动,他胸口溢出的鲜血蔓延开来时,她几乎一瞬间死于惊怒的众神之手!

    弑神的人,将会永入人间地狱。

    她却没入。

    天狐九尾,既是九尾,她不过只断了对方一条尾罢了。

    就是会让对方元气大伤,虚弱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命与因缘由天定。

    但并非不能改。

    只是要付出代价,且,绝非不痛不痒的代价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的时间里,那狐狸又断了四尾。

    为了替她改命,不入人间地狱。

    她不带丁点记忆,仿佛白纸一般,再次诞生于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这次是个大小姐。

    狐狸动作挺快,她生下没多长时间,便抬了聘礼到她家,定下个媳妇儿。

    自家女儿能和神成亲,这是莫大的殊荣?

    她家人能有什么不同意的。

    因而她记事开始,便有了个“政务繁忙”的神君丈夫。

    倒不是真的政务繁忙。

    只是她身死到轮回,短短数十载,狐狸断了五尾,身子大虚,睡的时间多,醒的时间少。

    这就给了“童养媳”很好的机会。

    她再一次认识了青柳。

    这回青柳是个穷书生,在私塾里教书,总是满脸温柔地回答孩子们各种问题。

    书生实在是个好人,模样也好。

    她订婚十余载,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未婚夫是什么样的人。

    这婚事本来就来得不甘不愿,和书生接触后,她更是不愿意嫁了。

    她托人带话给了未婚夫,不愿嫁他。

    半日不到,就在家里接到了亲自前来的未婚夫。

    狐族容貌犹盛,远比穷书生好看,天狐的容颜更是让人自惭形秽。

    她坚决地再次表达了自己的决心。

    对方看了她很久,问她:“你喜欢青柳?”

    “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想一直和他在一起?”

    “想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简简单单回答了一个字,起身就走。

    姻缘天注定。

    有人偏偏要和天对着干。

    狐狸挺忙的。

    忙着找司命帮她改命,忙着找司婚替她改姻缘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那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    总而言之,她顺顺利利嫁给了穷书生。

    一顶小轿子,进了对方充斥着七大姑八大姨的穷酸家族。

    她在家族之中,没少受到刁难,好在她本身也绝非弱势的人,丈夫懦弱帮不了她,她一个人于对方一家抗衡,就在微妙的平衡中平平安安结束一生。

    第三世,她并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。

    而是被称为“现世”的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七国的人,不管流落到了哪个世界,最后都会被指引回家。

    她也同样,指引之下,回到了七国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事情,就是千绯真实遇到的了。

    “回家”的时候,不幸进入了视穿越人为盘中餐的金国。

    欺骗、追杀、恐吓,在金国之中遭受到各种难以想象的可怕事件。

    彼时狐狸仅剩最后一尾。

    蓬莱之外的地方,无法化为人形。

    狐狸本来不愿搭理她,可到底放心不下,不声不响帮着她。

    可惜在金国的遭遇太糟糕了,她根本就无法对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放下戒心。

    更何况,她也知道,这里人所谓的“赤浆乃是大补之物”的说法。

    狐狸本性狡猾,谁知道是不是想要拿她增加修为?

    她好不容易逃离瑞城,在森林的山洞中,第三次遇到了青柳。

    这次青柳是木国边关某位城主。

    本来和青柳之间就有莫名缘分,更何况狐狸替她改了姻缘,她和青柳互相吸引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

    青柳是在金国之中,唯一一个对她好,好得纯净的人呀!

    往后,她跟着青柳回到木国。

    战事骤起,和她梦中经历的一样,青柳第一次告诉她要当心狐狸。

    她对狐狸留了一面。

    可青柳重伤回来时,她彻底崩溃,带着武器,出了门。

    结局是,狐狸身死魂碎。

    而她永堕人间地狱,生世轮回于极恶世界,饱尝世间一切痛苦。

    归零13

    千绯嘴角抽了很久。

    如果说,光影带来的回忆之中那个人是她的话,她可能想拍死以前的自己!

    喜不喜欢白鸩是一回事,关键是,青柳就那么好么!

    就那么好么!

    她完全没有那种感触啊!

    千绯无语地揉了揉额头。

    她也想拍死白鸩。

    断了九尾身死魂碎,值得么?

    要说她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,为什么能把轮回中的自己拯救回来,全靠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她第三次回到七国世界的时候,无意中救了个算命的。

    那算命的装得挺像,实际上也是个喜欢撒欢到处跑的神。

    不巧,司命。

    他没法儿像白鸩那样,付出代价直接篡改她的命。但却能动动手脚,让她自己改命。

    白鸩魂碎,她若能重新救了这个神,也算好事一桩。天道的惩罚停止,她还能正正常常的。

    所以说千绯以前的感觉并没有错。

    一个又一个任务世界,与其说是帮助白鸩,不如说是在救自己。

    此前她在世界中遇到的狐狸,怕是她第三世本来就该遇到的白鸩。

    陪伴她经历了许多世界的白鸩,尚且没回来。

    现在看来,这个任务世界不像是穿越进来,更像是时间回溯,“重生”进来。

    白鸩对她流露出来散漫、高傲、冷漠的模样也是应该的。

    换作她,第一次被喜欢的人伤害时,就该恨意满满了。

    白鸩忍了她两次,如今第三次,一半痛恨一半喜爱,想来没法像以前那纯粹了。

    她回到船舵旁边,多了些心事,唏嘘一阵叹息一阵,掌着船慢慢前进。

    过了小半个时辰,船舱中动了动,阮知语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见到外面风景大变,阮知语先是惊讶后是惊喜,连防着千绯都顾不上了,一连声直问:“快到了么?快到了么?”

    大抵是快到了。

    阮知语实在是高兴,片刻后,又和她说:“青柳说,想出来透透风。”

    换作之前,千绯恐怕又要拿着青柳名字说上一阵,逗逗他们,现在却难得没起哄。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我进去坐坐。正好你来掌舵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任务完成要紧,但脑袋里塞了这么多东西,她还真不好直接面对青柳。

    “迁怒”一词犹为巧妙。

    千绯自然也有这般情绪。

    虽然她很像拍死以前的自己,但燕青柳凑到自己面前来,她就觉得自己更想拍死燕青柳。

    叫你不长眼,叫你假慈悲地说白鸩坏话,叫你自己无能还怪白鸩!

    她转身往船舱走去。

    快进入之际,脚步突然一停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喜欢上两个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个人,不管你怎么喜欢他,他都绝对不会给你回应。你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一颗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个人,你喜欢他,他也喜欢你,而他命在旦夕,只有你能保住。”

    “你选谁?”

    阮知语想也不想:“第二个。”

    千绯笑了笑,不再说话,转身朝着船舱走去。

    阮知语却一脸愕然。

    当局者迷,自己久久想不通的问题,稍微分析一下,能立刻得到答案!

    她该选燕青柳的。

    她该选能给她回应的人的。

    可……

    她真的有这么喜欢青柳么?

    阮知语要把燕青柳放出来,那意味着,她们随时有可能再次穿越。

    不知道另外一个世界这次又有怎样的谜题等着自己,千绯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。

    该了断了。

    新一次的穿越没让她们等太久。

    阮知语刚刚把空间中的燕青柳唤出来,世界就变了模样。

    还是玄色的天空,厚重的空气,整个世界都处于昏暗之中。

    她慌忙让燕青柳回了空间里面,自己和千绯二人站着。

    定睛一看,才发现两人站在石阶之上。

    “任务:登上天梯。”

    “规则:本任务禁止使用任何任何体术修为。一旦运功,将会被传送到第一层,重新开始任务!”

    “注意:不要停下,一直走。”

    “任务开始!”

    宣布任务的声音离去,阮知语抬头看了看高不可攀的山峰,扭头和千绯对视着苦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天梯天梯。

    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夸张!

    台阶绕着山峰一圈一圈,高耸入云。

    而且不能使用任何功力,这不是,逼她们死么!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千绯叹了口气,率先往上面攀登起来。

    阮知语紧跟其后。

    这次的任务,最为重要的,还是体力。

    和前几次考验爆发力不一样,这次最主要的是持久啊。

    所以,最关键的是,一路上绝对不能为任何不必要的事情耗费体力!

    她和千绯一句交流也没有,都以自己的步调,一步一步走着。

    爬楼梯容易,可爬五个小时、十个小时、二十四个小时,容易吗?

    爬到第五个时辰的时候,阮知语就有点受不了了。

    没了修为术法的她们,就是普普通通的人。哪个普通人能爬这么久的?!

    她咬着牙往上面多走了几步,是在是撑不住了,一言不发地停了下来,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
    但是,几秒钟之后,她理解了系统所说的“不要停”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脚下台阶突然变成了红色!

    紧接着,有如烙铁一般,她整个脚掌都有种被烤焦了的感觉!那种滚烫让人痛苦不堪,阮知语尖叫了一声拼命往上跑了几层,钻心的灼烧感才退去。

    她一边走一边回过头,下面的台阶滋滋冒着白气,光是看着,就觉得心悸。

    阮知语依赖术法的成分比较大,千绯比她好些,毕竟是修炼过武功的人。

    她是在第七个时辰开始受不了的。

    阮知语刚才的遭遇她看在眼里,停下来的话,只怕整个人都会被烧化,饶是膝盖疼痛,也没办法,只能咬牙坚持往上走。

    第八个时辰。

    阮知语实在是受不住了,这里没有食物,没有休息点。长阶绵延不断,一弯又一弯,她感觉自己身体软绵绵的,脑袋又涨又痛,眼前一阵阵发黑,随时都有可能会栽倒下去。

    她也真的是栽倒过一回,脚被台阶挂了一下,整个人身子一歪,差点从台阶的悬崖边摔下去。

    好在千绯伸手拉了她一把!

    要是她一直埋头往上走,不管队友死活,恐怕阮知语已经在悬崖下粉身碎骨。

    即便这样危险,也不能停下。把阮知语拉正只花了一秒钟,脚下的台阶已经开始变烫,千绯一声不吭保持步伐接着走。

    阮知语也不敢逗留,跑了几步。

    第九个时辰。

    阮知语身子软了下去,绵绵拉住千绯,一脸惊慌。

    看起来她是真的没法走了。

    千绯情况也不好受,本想让阮知语回空间,自己带着她上,又一想,进出空间都是需要法力的,恐怕没那么容易。

    只能掺着她一起爬。

    阮知语近乎半挂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重量,让她差点崩溃,没过上一会儿,膝盖突然就是一软。

    攀爬开始让她恶心了。

    这时候,她也跟着想起个事情来——

    对了,无名丸!

    进世界之前,穷奇给了她三颗药。

    打她在第一个弱小的敌人面前用了这个药之后,就一直舍不得用了。现在不就是用药的好时间么!

    千绯赶紧将药取了出来,狼吞虎咽般的吞下一颗!

    刹那间,丝丝清爽在身体中流动起来!本来感觉凝固沉重的血液变得轻活,腿上酸软疲惫完全消失,整个身体都轻盈不已,好像充满了力气似的!

    就连饥饿和灼热,也消失了。

    她仿佛享用了一顿美味,又好好睡了一觉,然后悠闲地轻装出发。

    归零14

    第十个时辰。

    因为身上挂着一个人,身体再次开始变得沉重。

    第十一个时辰。

    服下第二颗药。

    第十二个时辰。

    登顶。

    将阮知语往旁边一摔,千绯撑着柱子喘了几口气,把散落下来的发丝拨到一边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阮知语几乎成了一滩烂泥,千绯只是有点儿喘,并没有那么难受。

    爬了整整24个小时!

    这个大概能打破吉尼斯纪录了吧?

    她面前伫立着的,是宏伟的石棺。

    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反射着四周树木阴影,透出冰冷的光来。

    千绯盘腿在一边坐下,静静等着阮知语恢复。

    她等了三个小时。

    阮知语只是勉强能够坐起来了。

    看着面前的石棺,她想问问到底是什么,却听见千绯轻飘飘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我第一次和你见面,是在一个古代世界里。”

    阮知语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,直勾勾瞧着她,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实际上,那时候我的任务是,让郡王喜欢上我。”千绯睫毛一垂,“到了任务世界我才发现,我定为目标的人,竟然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那也是现在这个她第一次见到白鸩。

    她把白鸩的事儿忽略不提,只说阮知语的事。

    “青柳叫什么来着?诚郡王?他当真是一心只有你。无奈之下,我也只能放弃青柳这个目标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次,是在恶鬼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我确实不满意青柳。因为他太善良了,善良到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。”

    “他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至今还记得你那时候的神情——你真的是,很在乎青柳,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把青柳找回来的,我不知道。但是我一直觉得,你们其实互相关心,互相喜欢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次遇到你们,同样如此。喏,尸人村的时候,青柳义无反顾扑到你身上,救了你,不是么?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。怕我动手杀了青柳,露出那么紧张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这个世界一直动手偏多。好久没嘴炮了,这会儿说起来,有种舒展了筋骨的感觉。

    阮知语的表情一点点软化,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和青柳种种往事,眼尾都带着温柔。

    千绯目光却落在远处。

    树影绰约的地方,光与影交接处,站着只狐狸。

    并非是白鸩那样,雪白通透的颜色,而是带了点银色。

    之前见到这只狐狸,并非是光线原因,是它本来便是银白的。

    它并不是白鸩。

    那狐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千绯盯着狐狸,继续对阮知语说着:“青柳是我见过最特殊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界上的人形形色色,可能纯净到青柳这个程度的人,我从未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
    阮知语不住点着头。

    虽然千绯夸的是青柳,但她仿佛也觉得受到了表扬。

    嘴角弯弯的。

    “我曾经错过了我喜欢的人。差点造成无法扭转的局面……可即便能改变结局,我和他也分隔了太长太长时间了。”

    她收回视线,看着阮知语。

    “知语,你要是喜欢青柳,就绝对不要放手。”

    “有的人死了能够重生,有的人能派出棋子寻找自己的灵魂……可青柳不能。我若没猜错,他现在这具身体,再无复活的可能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能为了你,牺牲自己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告诫她:“不要让自己后悔。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。”

    说着,千绯站起身来,走到一边。

    阮知语不解,瞅着她,却见她莞尔。

    “你让青柳现在出来,搞不好,他能恢复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这会儿,阮知语开口问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费尽力气爬上来是为了什么?”她耸耸肩,“总归是有点好处的,不是么?”

    “你难道没察觉到么。我们登上天梯的任务已经结束了,可是系统并没有让我们结束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。

    但千绯一阵青柳青柳的说辞,让她总觉得心头不安。

    阮知语多问了一句:“你在打什么主意?”

    她满脸警戒,仿佛千绯这坏人,要把青柳骗到什么地方去一般。

    千绯抿抿嘴角:“我什么主意都没有。你要是不信我,我可以去那边小树林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果真往小树林走去。

    狐狸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身后的阮知语,总算让青柳出了来。

    燕青柳的伤势依然严重。

    在空间饱满的灵气中睡了那么长时间,意识养得倒是好。

    这会儿出来,场景骤变,从台阶到了山顶,他有些懵。等看向石棺的时候,燕青柳神色突然黯淡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挣扎着坐了起来,因为这个动作,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。

    阮知语惊呼了声,手脚并用想要帮他止血,青柳却抬手,将她的手臂轻轻挡开。

    他看着阮知语,原本澄澈的眸子,黯然失色。

    “知语,我该献祭了。”

    “献祭?”

    阮知语双手撑在地表,勉力跪坐着,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燕青柳苦笑一声:“我为什么会陪你这么久,你真的不知道么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阮知语觉得浑身血液突然加速了流动,心跳也震耳欲聋——

    青柳绝对不是普通人。

    她从来没有、也不敢细想这个问题!

    丹玉需要她帮他复活。

    本来应该是件急切的事情,可丹玉却允许她进入“任务无关”的小世界让青柳重生!

    丹玉对她不会有感情的。

    这是通过千绯的谈话,她深刻认知到的事情。她只是丹玉手中的棋子罢了,主人想要棋子去哪儿,棋子就应该去哪儿。

    没听说过棋子哪儿主人还由着的。

    所以,之所以丹玉允许她寻找青柳……只是因为,丹玉也需要青柳罢了。

    见到一张脸又青又白,眼珠子不停颤动,青柳知晓她明白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我该献祭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别哭,你应该高兴的,丹玉要复活了,不是么?”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阮知语泪珠子不停往下落,她死死抓住青柳的手,哭道:“青柳,别走!”

    青柳是为了你,能够牺牲自己的那种人。

    你们明明互相喜欢。

    别人还有复活的机会,可青柳不会再有。

    别等失去了,才明白自己心意……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千绯的话像魔咒一般,一遍又一遍在耳朵旁边响起。

    青柳之所以回归丹玉,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自己能够幸福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可是……

    青柳不在了,让自己最轻松最舒服的人不在了,自己真的能够幸福么?

    青柳没回去,丹玉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!

    青柳……一定会有别的什么方法代替青柳,不是么!

    眼看着青柳身体一点点透明,阮知语突然崩溃大喊起来:

    “别走!青柳!不要回去!留下来!”

    “我不许你走!”

    “不要消失,不要回到丹玉那里!”

    山顶寂寥。

    哭喊的声音在整个空气中回旋,弥散。

    她当真是舍不得,顾不了自己身子软绵绵的,冲上前去,死死抱住青柳。

    “不要走,求你了,别管丹玉的事,我只要你活得好好的!”

    青柳看着她,瞪大了瞳孔,满目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他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但是——

    “咔擦!”

    “咔擦咔擦咔擦咔擦——”

    随着一声异响之后,更多的响声传来,像是树木断开,岩石碎裂。

    下方土地咆哮嘶吼,发出轰隆隆的巨响,未等反应过来,山体突然疯狂晃动起来!

    狐狸站在千绯身边,盯着阮知语二人,没有因为世界的变动而动摇一分。

   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,兴许有所感触,兴许有些愤怒,兴许觉得理所当然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千绯郑重说了声。

    狐狸岿然不动。

    星辰在疯狂旋转,天空好像被撕下的画作,一块接着一块消失不见,无数碎石从身边滚动,落下悬崖。

    地面四分五裂。

    阮知语努力护着青柳,有点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半晌,狐狸难得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我选错人了。”

    千绯也看着阮知语,不知道该不该赞同,她斟酌着说道:“你若是肯喜欢她一下,也许她会选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救了她。做任务是她为了活下去,心甘情愿选择的,并非如你所说的棋子论,她每次任务结束,我也给了她相当丰厚的回报。我以为,这是合作关系。”

    千绯沉默。

    但是人是会变的贪心的。

    一开始为了活下去而做任务,后来是为了丰厚的礼物奖赏,再后来,又觉得自己卖命做任务实在是不公平,自己只是别人的棋子。

    漫长的任务世界里,有的人会开始要求感情回报。

    偏偏丹玉并不喜欢她。

    山峰正在解体。

    青柳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看着不远处的青柳,狐狸还有点不甘:“他哪点比我好?”

    千绯笑笑:“他是你缺失的一部分,所以,只能说他身上有你没有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这个冷笑话来的不是时候,又补充一句:“但是,我觉得你比他好。我不喜欢那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,我喜欢你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这是丹玉最后说的话。

    他像星云尘埃一般,飘散在空中,在风中完全消失。

    生时轰轰烈烈,死时却安静无声。

    迅速而又决绝。

    山还是继续坍塌。

    看起来吓人,实际上,几个人都毫发无损。

    从天空开始,好似有人拿着橡皮擦一块块擦除。

    深蓝变成湛蓝,阴沉变得晴朗,虚空变成海浪,岩石变成木船……

    最后他们安然无恙回到了自己的船上。

    而那个世界……

    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阮知语跪倒在甲板上,看来根本不知道世界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
    她不安地抬起头:“我好像看到了丹玉大人,丹玉大人他?”

    那个世界……

    “永远消失了。”

    归零15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阮知语怔怔的,似乎没明白。

    远方小岛影影绰绰,像是汉白玉砌成,阳光之下华贵难言。

    船朝着岛屿的方向转动,被水波推着,一点点靠近。

    青柳推开她一直拉着自己的手,脸上多了些忧郁:“因为我独立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表情有些复杂:“丹玉把他的命运交到了你的手上,但是,你让我完全独立了。”

    阮知语没说话,她脑袋嗡嗡的,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什么都不能理解!

    青柳的声音还一直往她脑袋里面钻。

    “我本来是丹玉的人格,我若是回去,他便能复活。可你选择了我,我彻底独立,成为单独的人时,世界上便不会再有丹玉。”

    “名字是代表,表相是皮囊,灵魂是人格。”

    “名字变了,皮相变了,灵魂未必会改变。可灵魂若是变了,名字也好,皮囊也好,全都会改变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丹玉灵魂的一部分,你觉得,缺少了我的灵魂,还是原来的灵魂吗?”

    阮知语根本什么都听不懂!

    心脏悸动不已,脖子好像被人扼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!

    青柳在说什么?

    她只晓得一个结果——丹玉消失了。

    为什么会消失?

    之前回去的时候,丹玉不是好好的么?

    不是还活生生地奖励了自己一堆好用的东西么!

    她心脏似乎多了个缺口,呼呼往里面灌着冷风。

    不可置信、痛苦、悲哀、荒诞,还有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的爱,此刻全部混杂在胸口起伏,

    那人,陪伴了她数不清的年头。

    那人会给她温柔的鼓励,会在迷茫的时候开导她,也会在关键时候伸出援手……

    说是主人,可他们的关系,并非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丹玉,丹玉,明明那么好……

    阮知语喜欢的人到底是谁?

    毫无疑问,她两个人都喜欢。

    但是,青柳更像是知己老友,丹玉才是让她能感觉到爱意如火的人。

    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个,千绯不仅仅是给她灌输了“爱人青柳”的思想,也哄骗般的误导她,丹玉还能复活。

    只有前者的话,阮知语势必还会犹豫,可后者就不一样了,在她眼里,丹玉是无所不能的神,当然复活一事也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可若真是无所不能,若真是复活一事不在话下,又何需要她辗转在世界当中?

    岛屿已经离他们很近了。

    阮知语兴许是没明白,兴许是不愿听,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
    青柳最不会看脸色,对丹玉的悯惜能让他喋喋不休提起那人。

    “那个失去了我这一部分的灵魂,不再是丹玉,不叫丹玉,不认识丹玉,更不会有丹玉的记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将是一个崭新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世界会崩塌,因为世间再无丹玉。”

    他每一句话都砸在阮知语心上,阮知语连他是伤患都忘了,伸手推了几下,又开始擦着眼睛。

    千绯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不能让丹玉死得不明不白的,至少,阮知语有知情的权利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对于我来说,丹玉必须死。”

    阮知语还是摇头:“可你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!”

    她终于说了实话。

    “这种情况以前没遇见吧?一直在两个世界当中来回穿越。而且你发现了吗,只有和青柳接触的时候,我们才会穿梭在两个世界当中。”

    她一开始想着,钥匙是不是某样物品,再一思索,钥匙可能会是任何东西——那青柳本身可能就是钥匙。

    千绯心平气和地和她解释:“我们都出现在了这里,说明我们都是一样进入了融合的世界,也就是说,两个无限相似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通俗点讲,是由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格掌管着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完全一样的人,是不是很好笑。用我们学过的物理知识辩论的话,这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燕青柳听不懂物理,阮知语却能。

    世界上不会存在任何完全一样的东西的。这是所有人的常识。

    千绯接着说道:“正因为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,所以其中一个,势必要崩塌,另一个才能存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世界崩塌的关键,就在青柳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青柳回归丹玉灵魂的话,崩塌的,就是这个世界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阮知语的呢喃像是自言自语,也像是在无助地询问。

    千绯感觉自己变成了老师,在努力讲解知识。

    “用平行世界来解释你能懂吗?”

    “青柳回归,是一个世界。青柳没回归,是另一个世界。”

    每个选择都会造成一个平行世界,好比薛定谔的猫。

    千绯直直她:“你活在青柳回归了的世界,而我活在青柳没回归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这些,阮知语彻底明白了。

    因为她留下了青柳,青柳没能回归。

    因而“回归了”的世界,将不复存在。

    千绯没有直接选择的权力,阮知语却有。

    所以千绯只能间接地影响阮知语。

    船“吱呀”一声停下。

    千绯又说道:“很久很久以前,我在两个人之间摇摆不定,结果我失去了喜欢的人,自己也迷失在三千世界里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现在,我只会喜欢他,只有他一个人。我不会再犯傻第二次。”

    阮知语走过很多世界。

    不少世界里面,她都曾报复过那些三心二意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她总觉得自己嫉恶如仇。

    既然已经有一个喜欢的人了,为什么还会喜欢第二个人呢?

    最好的报复办法,就是让她们,因为她们自己的失误,失去她们最爱的一个人。

    这种感受痛彻心扉。

    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,有朝一日,她也会喜欢两个人。

    她仿佛也成为了别人任务世界的目标。

    千绯站在船舷处,隔一会儿,突然笑了起来,看也不看,往前一步,蝴蝶一般轻飘飘落了下去。

    岸边那人愣了愣,半息不到,已伸手将她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她顺势揽住他。

    “你恢复没有?”

    她离他太近了,睫毛快碰到他的脸。

    白鸩没回答,只轻声笑起来:“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千绯思绪万千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说了个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阮知语只觉得天昏地暗,连眼泪都掉不下来了。

    这大概才是真正的痛苦。

    她缓缓走到船边,有些茫然。等看见下面的人时,目光蓦然一亮:“丹……”

    她只发出了一个音节,见那人俯身吻了吻洛千绯的嘴角,便没了声音。

    ——丹玉消失了。

    这人并非丹玉,只是乍然一看有些相似罢了。

    她心脏更加空。

    没人注意到她。

    白鸩吻够了,才慢慢停下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摸摸千绯的头发,神情认真。

    “我本来想,我只喜欢你三次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你辜负我三次,我便不会再念着你。”

    说起这个,他有些无奈:“但是,我放弃了。”

    “无论多少次,我都喜欢你。魂魄也好,灵魂也好,全都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第四次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脸埋进了他怀里。

    青柳求药倒是顺利,司药帮了他之后,他用近乎神奇的速度恢复了过来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,就已经差不多能够走动。

    他和阮知语二人不属于蓬莱,第二日醒来时,人已经重新回到了船上。

    周围云雾漫漫,哪儿还有蓬莱的影子!

    阮知语枯坐在船舷边,她想起很多事情。

    第一世她死的时候,丹玉给了她性命。每次回到空间时,和丹玉愉快的独处……还有很多很多。

    现在她有生命了,活过来了,丹玉却死了。

    不如说,给了她生命的人,被她杀了。

    前路难测,阮知语满目苍茫,心之戚戚。

    (End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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